
65岁无儿无女,岁无算计嫂老伴走后亲侄子的儿无算计让我心寒,哥嫂的女老反应却暖了 楔子 老伴走后第三个月,亲侄子找上门,伴走开口就要我把名下两套房产过户给他。后亲寒哥他说,让心
网红黑料爆料热榜你无儿无女,却暖早晚都得靠我养老,岁无算计嫂不如早给早安心。儿无我愣在门口,女老半天没回过神来。伴走当天晚上哥嫂提着老母鸡从乡下赶来,后亲寒哥进门第一句话是让心,弟妹你别怕,却暖有我们在。岁无算计嫂 第一章 最后一程 老伴是凌晨三点走的。 那天晚上医院走廊里的灯还是老样子,惨白惨白的,照得人脸上没什么血色。护工小周跑过来喊我的时候,我正趴在病床边打盹,迷迷糊糊听见她说,阿姨,叔叔好像不大对劲。 我一下子惊醒了。床头的心电监护仪上那条波浪线已经拉成了一条笔直的横线,数字停在零上不再跳动。老伴的脸还是温热的,眼睛半睁着,嘴角好像还挂着一丝笑。护士过来拉了帘子,让我先出去等。 走廊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几个人,隔壁床的病人家属探头看了看,又缩回去了。我一个人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给他擦脸的那条毛巾,毛巾湿答答的,一滴水顺着我的手指缝往下淌。 老伴叫周建国,我们是1979年结的婚。那年我二十三岁,在纺织厂挡车,他在厂里机修车间当钳工。结婚那天他借了工友一辆永久牌自行车,我坐在后座上,风把头发吹得遮住了眼睛,他说你搂紧我腰。这一搂就是四十多年。 我们没有孩子。年轻的时候怀过一个,四个月大的时候没保住,后来就再也没怀上。为这事婆婆埋怨了我半辈子,老伴倒从来没说过什么。他总说,没孩子就没孩子,咱俩过也是一辈子。每年过年别人家热热闹闹的,他就包饺子给我一个人吃,韭菜鸡蛋馅的,他知道我爱吃这个。 办丧事那几天我都记不大清楚了。只记得哥嫂从老家赶来,嫂子张罗着买寿衣联系殡仪馆,哥哥就坐在我家客厅里一遍遍接电话,嗓门很大,对着电话喊,对,对,明天上午九点,东郊那个。 出殡那天下了雨,不大,毛毛雨,打在脸上凉丝丝的。我站在殡仪馆大厅门口,看着老伴的遗像被摆在一堆花圈中间,照片是前年社区组织的免费照相活动拍的,他穿着那件藏青色的夹克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笑得一脸褶子。 哥嫂一直陪着我。嫂子把我的手攥在手里,她的手又粗又热,指甲缝里还有干活留下的黑泥。她说妹子你别硬撑,想哭就哭,咱们在这儿呢。 我没哭。从老伴咽气到火化到下葬,我一滴眼泪都没掉。别人都说我坚强,其实不是,我只是觉得他还在,就在家里那间朝南的卧室里坐着抽烟,窗户开着一条缝,烟味儿飘到客厅来,我就要骂他。 可等所有亲戚都走了,哥嫂也回了老家,我一个人关上家门的那一刻,突然就站不住了。膝盖发软,整个人顺着防盗门滑下去,坐在地板上,后脑勺抵着冰凉的铁门。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嗡嗡转的声音,阳台上老伴养的那盆君子兰还绿着,他走之前刚浇过水。 我把脸埋进膝盖里,终于哭了。 那段时间我过得很不好。吃饭没胃口,睡着睡着就醒,醒了就盯着天花板看,外面天是黑的,屋子里也是黑的。有时候半夜起来倒水喝,经过卧室门口还下意识放轻脚步,怕吵醒他,走过去了才想起来,床上只有我一个人了。 邻居王婶来看我,端了一碗排骨汤,坐在沙发上陪我说了会儿话。她说你这样不行,得出去走走,老闷在家里人要出问题的。我说我没事。她说你骗谁呢,你看你那眼眶子,都青成什么样了。 我确实没怎么照过镜子。老伴走后我把卫生间镜子上贴了一张日历纸,洗脸刷牙的时候就不看见自己了。 到了第三个月头上,天气热起来了。我把冬天的棉被收进柜子里,换上了薄毯。阳台上那盆君子兰长出了新叶子,绿油油的,我给它浇了水,站在阳台上往外看。楼下的梧桐树叶子已经巴掌大了,几个孩子在树下拍皮球,笑声一阵一阵往上飘。 就在那天下午,侄子周明来了。 第二章 亲侄子的算盘 周明是我老伴大哥的儿子,三十五岁,在市里一家建材公司跑业务。他从小跟我们家走动得还算勤,小时候每到暑假就来住几天,老伴带他去游泳,给他买冰棍,有回他发高烧,老伴背着他跑了两里地去医院。后来他结了婚,来得就少了,逢年过节发个微信,平时几乎没联系。 那天他是自己来的,没带媳妇也没带孩子。进门先叫了一声婶,眼睛往客厅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那盆君子兰上。他说花养得挺好,我爸那盆早就黄了。 我给他倒了杯茶,问吃了没,他说吃过了。两个人坐在沙发上聊了会儿闲话,问他工作怎么样,他说还行,问他孩子多大了,他说上小学二年级了。说着说着他放下茶杯,清了清嗓子,说婶,我今天来是有个事想跟你商量。 我端着茶杯看他,等他往下说。 他把身子往前倾了倾,两只手搭在膝盖上,表情变得挺认真。他说婶,我叔走了这几个月,你一个人住着也不方便,我跟我媳妇商量了,想把你接过去跟我们一起住,也好有个照应。 我心里头暖了一下,说不用麻烦你们了,我自己能行。他说不麻烦,都是一家人。然后又顿了一下,说不过婶,我也有个想法想跟你提提。 他没直接说,先叹了口气。说现在孩子上学开销大,他们两口子还还着房贷,手头紧得很。我听了有点心酸,想着他一个年轻人养家不容易,就问要不要婶先借你点钱应应急。 他摇摇头,说不是借钱的事。然后他抬眼看着我,说婶,我是这么想的,你现在一个人,我叔留下的那两套房子,一套是你俩住的老房子,还有一套是前两年拆迁分的那个小套。反正你以后也得靠我养老,不如趁早把房子过户给我,这样我们心里都踏实,你也安心跟着我们过。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特别平静,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我手里的茶杯晃了一下,茶水洒了几滴在裤子上,烫得我腿一缩。 我盯着他看了好几秒钟,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就那么看着我,等着我回答。我忽然觉得这个人有点陌生,五官明明还是那个样子,眉毛眼睛鼻子嘴都没变,可神态、语气、眼神,没有一样是我认识的那个周明了。 我说房子的事不急,我跟你叔是有安排的。他脸色微微变了一下,说不急是能理解,但婶你得想清楚,你没儿没女的,早晚得靠晚辈,我是你亲侄子,我不替你操心谁替你操心。 他说完这话又补了一句,说我叔走之前也跟我提过这个事,他也是有这个意思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老伴临终前那几天确实跟周明单独待过一会儿,我当时在护士站办手续,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后来我问老伴,他就说没啥,嘱咐侄子以后多照顾照顾你。 可他从没跟我提过房子的事。 我放下茶杯,站起来走到阳台上,背对着周明站了一会儿。楼下那几个孩子还在拍皮球,有一个摔了一跤,哭了两声又爬起来了。我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对他说,这事我得想想,你先回去吧。 周明站起来,脸色不太好看,说我这是为你好,你别不识好歹。说完抓起茶几上的车钥匙就走了,关门的时候用的力气有点大,砰的一声,震得客厅那扇窗户都跟着晃了晃。 他走后我一个人在客厅里坐了很久。窗外天慢慢暗下来了,我没开灯,就那么坐在黑暗里。茶几上那杯茶还冒着热气,浮在水面上的茶叶舒展开来,沉到杯底去了。 我在想老伴最后那几天跟我说的话。有天晚上他精神突然好了一些,拉着我的手说我这辈子最对不住你的就是没给你留个孩子。我说你说这干啥,咱俩不是过得挺好。他笑了笑,说等我走了你就搬去跟哥嫂住,他们人好,不会亏待你。 他从头到尾没提过周明,也没提过房子。 那天晚上我没睡着,翻来覆去到天亮。脑子里一会儿是周明那双直勾勾看着我的眼睛,一会儿是老伴躺在病床上冲我笑的样子。我想不明白,一个人怎么能变得这么快,从小看到大的亲侄子,怎么就盯上了我那两套房子。 第二天一早我给嫂子打了电话。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那边很吵,嫂子嗓门亮亮的,说妹子你起这么早,吃早饭了没。我张了张嘴,想说周明昨天来了,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我说没吃呢,就想听听你声音。嫂子在电话那头笑,说想我了就回来住几天,家里还给你留着那间屋呢。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发了一会儿呆。茶几上那杯隔夜茶还在,水面上浮了一层灰,我把杯子端起来倒进水池里,洗干净了放回柜子里。 我决定暂时不告诉哥嫂这件事。他们年纪也大了,我不想让他们操心。再说了,周明毕竟是他亲侄子,万一我跟他闹翻了,哥嫂夹在中间也为难。 可事情没那么容易过去。 第三章 两套房的来历 那两套房子说起来也简单。 老房子是1988年厂里分的福利房,两室一厅,五十多个平方。那时候分房要看工龄和家庭情况,我跟老伴都是双职工,工龄加起来二十多年,顺利分到了这套。房子不大,
资讯汇总但我们在那里面住了大半辈子,地板是老式的水磨石,灶台上的瓷砖还是我自己贴的,边角都磨得发白了,每一块都记得清清楚楚。 拆迁分的那套小套是2015年的事。老城区改造,我们那片要拆,按政策补了一套七十平的安置房。老伴当时说这个留着以后养老用,万一哪个生病了,卖一套也能救急。我们一直没装修,就那么毛坯放着,钥匙挂在门口鞋柜上面的挂钩上。 两套房子加起来市价大概值个一百多万。这笔钱在城里不算什么大数目,但对一个六十五岁的老太太来说,确实是我晚年唯一的底气。 老伴走得急,没立遗嘱。按法律来讲,我是第一顺序继承人。这些事我在他去后专门去咨询过街道办的法律援助,一个年轻姑娘拿着本子给我讲了半天,说只要我不想给,谁也拿不走。 可周明不这么想。 从那天以后他开始频繁地出现在我生活里。先是隔三差五打电话来问我想好了没有,后来直接跑到我楼下来堵我。有次我刚买完菜回来,他在单元门口等着,上来就说婶你考虑得咋样了,我媳妇那边催得紧。 我说我还没想好。他说有啥好想的,你一个老太太住两套房干啥,留一套够住了,另一套给我,我保证把你当亲妈伺候。我说房子的事我不想说了,你回去吧。他脸色一沉,说你咋这么犟呢,我叔要是活着肯定同意。 我一听这话心里就来气,我扭头瞪着他,说你叔活着的时候你最清楚他说过什么,他啥时候提过房子的事。周明被我噎了一下,嘀咕了一句不识好人心,转身走了。 那段时间我特别怕天黑。白天好歹有邻居串门说话,卖菜的小贩,扫地的环卫工,见了我都打声招呼。可一到晚上,门一关,屋子里就剩我一个人。我有时候把电视打开,声音调到很大,也不看,就听个响动。电视里放着什么连续剧,年轻男女吵来吵去,我坐在沙发上盯着墙上老伴的照片,小声跟他说话。 我说老周你看见了吧,你那个好侄子成天惦记咱那两套房呢。我说你要是在就好了,你嗓门大,一吼他就不敢了。说着说着鼻子就酸了,拿袖子擦了擦脸。 有天晚上大概十点多,有人敲门。我吓了一跳,先没吱声,走到门边从猫眼里往外看。楼道里的感应灯亮了,周明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我没开门,隔着门问啥事。他说婶你开门,我跟你说几句话。我说太晚了,有啥事明天说。他不走,在门外站了好一会儿,然后又敲了两下门,说你好好想想吧,我不害你。 他走了以后我把防盗门的保险栓拉上了,又搬了一把椅子抵在门后面。卧室的灯开了一整夜,我抱着老伴的一件旧棉袄靠在床头,棉袄领子上还有他身上的味道,淡淡的烟草味。 我想起二十多年前的一件事。那年周明大概十来岁,他爸妈吵架闹离婚,他一个人跑出来,大冬天穿着单衣蹲在我们家门口哭。老伴把他拽进来,拿自己的棉袄裹着他,去厨房煮了一碗姜糖水。周明喝完,鼻涕眼泪糊了一脸,老伴拿毛巾给他擦干净,说别怕,有叔在。 那个缩在棉袄里发抖的孩子,跟现在这个堵在门口逼我过户房子的人,我没办法把他们当成同一个人。 第四章 流言蜚语 过了没几天,小区里开始有风言风语传出来。先是楼下棋牌室的老孙头看见我,欲言又止地说了句老周家那侄子挺孝顺啊,听说要接你过去养老。我嗯了一声没搭腔。他又说年轻人有这份心不容易,你也别太挑剔了。 我没往心里去。可后来闲话越来越多,有的说我不识抬举,侄子主动来养老还往外推。有的说我守着两套房不撒手,防自己亲侄子跟防贼似的。还有人说老伴在的时候就说过要把房子留给周明,我现在是想反悔。 这些话传到我耳朵里的时候,我正在菜市场买豆腐。卖豆腐的老刘跟我认识十几年了,他一边切豆腐一边压低声音说周家妹子,外头那些人瞎说你别理,我知道你啥样人。我笑着说我没事。 回来的路上我走得特别慢。塑料袋里的豆腐一晃一晃的,我一只手提着菜,另一只手插在口袋里,攥着口袋里的钥匙串。钥匙串上有两把防盗门钥匙,一把是老房子的,一把是新房那边的。两把钥匙磕在一起,叮当叮当响。 我想起来这个流言是从哪起的了。前天在小区门口碰见周明的媳妇,她推着自行车,车筐里坐着孩子,看见我喊了一声婶。我停下来逗了逗孩子,她忽然说婶,周明说你想通了,准备搬过来跟我们住了是吧。我当时一愣,说我没说这话。她笑了笑,说那可能是周明听岔了。 现在想想,她那天可能是故意来探我话的。 街坊邻居的态度也在变。以前见了我都挺热络,现在碰面打招呼归打招呼,眼神里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打量。隔壁单元的李婶是小区里出了名的热心肠,有回她拉着我说了会儿话,临走时拍了拍我手背,说妹子,侄子也是自己人,别太拧了。 我知道她是好心,但这话听在耳朵里还是扎心。我活到六十五岁了,这辈子最讨厌的就是被人架着走。你越说我不识好歹,我越要把事情掰扯清楚。 那段时间我每天早上去公园散步。公园里有群老太太天天跳广场舞,领舞的张阿姨跟我年纪差不多,跳完了就拉着我坐长椅上聊天。她也不问我家里那些事,就说说她孙子,说说她闺女,说说哪家超市的鸡蛋便宜。我坐在她旁边,看前面空地上那些跳舞的人,音乐放的是最炫民族风,节奏欢快得很。 有天早上张阿姨忽然说,妹子我看你气色好多了,比前阵子强。我摸摸自己的脸,说是吗。她说就是,人嘛,啥事想开就好,日子是给自己过的,不是给别人看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前面的跳舞人群,语气很随意,好像就是随口一说。但我心里动了一下,好像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开了。 我想起来我跟老伴结婚那年,我妈也说过类似的话。她说闺女,嫁过去好好过日子,别管别人说啥。我那时候年轻,不懂这话的分量。现在坐在这公园长椅上,看着一群老太太蹦蹦跳跳,忽然就懂了。 第五章 哥嫂来了 中秋节前两天,哥嫂突然来了。 他们提前没打电话,我开门的时候吓了一跳。哥哥背着一个蛇皮袋,嫂子提着一只老母鸡,两个人站在门口,脸上的汗一层一层的。嫂子说坐的大巴,早上六点就出门了,倒了两趟车。 我把他们让进屋,赶紧去厨房烧水。嫂子自己打开冰箱找东西放鸡,说这是家里养的,吃粮食长大的,炖汤给你补补。哥哥把蛇皮袋搁在阳台上,里面是红薯、南瓜、还有一小袋新打的花生。 等水烧开了给他们泡了茶,三个人坐在沙发上说话。哥哥还是老样子,话不多,坐了一会儿就去阳台上看那盆君子兰了。嫂子把我上下打量了一遍,说你瘦了,下巴都尖了。 我说没有,跟以前差不多。嫂子不信,伸手捏了捏我的胳膊,说你看看这胳膊上的肉都松了。她说这话的时候嗓门很大,跟小时候训我似的。嫂子比我大十二岁,我嫁过来那年她就像半个妈。 说着说着嫂子忽然正了正脸色,把手里的茶杯放下,说妹子,我们是听说了点事才来的。我心里咯噔一声,看了哥哥一眼。哥哥站在阳台上没回头,但能看出来他的肩膀僵了一下。 嫂子说你那个侄子周明,是不是找过你。我张了张嘴,嗯了一声。嫂子说你咋不跟家里说呢。我说怕你们操心。嫂子急了,说这孩子,你一个人扛着算怎么回事,我们是你哥嫂,不操心你操心谁。 然后她就把事情跟我说了一遍。原来周明这些天不光是来找我,还往老家打电话了。打给我哥,说他要把我接去城里养老,但我不同意过户房子给他,他也没办法。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说我不通情理。 我哥当时在电话里没吭声,挂了电话跟我嫂子一合计,觉得不对劲。我嫂子说周明那孩子从小就有心眼,这事肯定没那么简单。两个人一商量,第二天就收拾东西进城了。 嫂子说到这儿眼圈有点红,说妹子你别怕,有我们在呢。我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阳台上,背对着他们站了一会儿。窗户外面的天很蓝,有几朵云慢悠悠地飘着。我吸了吸鼻子,把快要掉下来的眼泪硬憋回去了。 那天晚上嫂子炖了那只老母鸡,放了红枣和枸杞,满屋子都是香味。我跟嫂子在厨房里忙活,哥哥在客厅里看电视,声音开得老大,放的是一台戏曲节目。我切着姜片,嫂子在旁边洗青菜,谁也没说话。水龙头哗哗响着,油烟机轰轰转着,这种声音我已经好几个月没听见了。 吃饭的时候哥哥忽然放下筷子,说了一句话。他说周明那孩子,我去跟他说。 第六章 哥哥出马 第二天上午哥哥就出门了。他去之前坐在门口换鞋,那只左脚的老皮鞋鞋底磨偏了,他蹲下来紧了紧鞋带。我说哥你知道周明住哪吗。他说知道,以前去过。 嫂子在厨房洗碗,没出来,但能听见水声停了,她竖着耳朵在听。 哥哥站起来拍拍裤腿,说你们在家等着,我去去就回。他出门的时候背影已经有些驼了,头顶上的头发白了大半,走路的步子倒还稳当。 我站在阳台上看他出了单元门,拐过花坛,
信息汇总慢慢走远了。楼下的梧桐树叶已经开始黄了,风一吹就簌簌往下掉。我把阳台窗户拉上,回到客厅里坐下。嫂子洗完碗出来,擦着手坐到我旁边。 我们俩就这么坐着等。电视开着,但谁也没看进去。墙上的石英钟滴答滴答走,每一分钟都拖得很长。嫂子拍了拍我的手背说别担心,你哥这个人别的不行,说话还是有分量的。 我靠在沙发背上,心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想哥哥去了会不会跟周明吵起来,一会儿又想周明那个媳妇也不是好说话的。嫂子在旁边打毛线,织的是一件小毛衣,说是给她外孙女的。毛线针碰在一起发出轻轻的咔嗒声,这声音让我慢慢平静下来了。 大概过了一个多钟头,听见防盗门响了。哥哥推门进来,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他换鞋的时候动作很慢,嫂子放下毛线针问咋样。哥哥坐到沙发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才说跟周明谈了。 他说他先去找了周明的爸,也就是我们大哥。大哥坐在家里看电视,听了来意,说周明这孩子翅膀硬了,他现在管不了了。我哥说那我就直接去找周明。 他找过去的时候周明正在公司,哥哥说我也没多说啥,就告诉他,你婶那两套房是你叔跟她一辈子的家当,跟你没关系。你要是再去找你婶闹,别怪我不念亲戚情分。 嫂子问周明说啥了。哥哥说周明一开始还嘴硬,说他也是为婶着想。我就问他,你是为你婶着想还是为那两套房着想。周明就不吭声了。 哥哥说到这里顿了一下,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烟,抽出一根点上。他平时不怎么抽烟,只有心里有事的时候才抽。吐了一口烟他才又说,我跟他说了,你婶的事情以后你不要管了,有我们老两口在,她缺不了人照顾。 嫂子听完红了眼眶,嘴上却说就你能,说那么大话,咱俩都一把年纪了,能照顾几年。哥哥说能照顾几年是几年,还能看着自家人被人欺负不成。 我坐在旁边听着他们俩说话,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似的,什么话都说不出来。那根烟在哥哥手指间慢慢烧着,青灰色的烟袅袅往上飘,在客厅的空气里散开了。 那天晚上我睡着了一个整觉。自打老伴走了以后头一回一觉睡到天亮,中间没醒。早上睁开眼睛看见阳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一条金黄色的光带落在被子上。我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厨房里有嫂子做饭的声音,锅铲碰着铁锅,叮叮当当的。 我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笑了。 第七章 嫂子住下来 哥嫂原本打算住两天就回去。结果到了第二天,嫂子改了主意。她跟我哥商量说让我一个人再住回去她不放心,她想留下来陪我一阵子。 哥哥说行,那就住着。他自己先回老家,家里还有地要管,几只鸡要喂。走那天他站在门口交代嫂子,说别着急回来,把这边安顿好了再说。又转头对我说,妹子有啥事就跟你嫂子说,别自己扛着。 哥哥走了以后我跟嫂子的生活慢慢有了规律。早上六点起来,她做饭我扫院子,吃过饭一起去公园转一圈。公园里那些老太太很快就跟嫂子熟起来了,张阿姨拉着嫂子教她跳舞,嫂子手脚不协调,跳起来东倒西歪的,逗得一群人哈哈笑。 我坐在长椅上看她们跳,嘴角一直翘着。太阳暖洋洋地晒在后背上,风吹过来带着桂花香,公园里的桂花开了,金黄的小花缀在绿叶间,香气甜丝丝的。 中午回来嫂子会做几个菜,她做饭手重,油盐放得多,跟我老伴有得一拼。我吃着吃着就说少放点盐,嫂子说吃盐有力气。我说你跟我老伴一个德性。说完这话我自己先愣了一下,这是老伴走了以后我第一次笑着提起他。 嫂子听见了,夹菜的手停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往我碗里又夹了一块红烧肉。她说多吃点,你看你瘦的。 下午嫂子把老伴那堆旧衣服翻出来整理。我说扔了吧,留着也没用。嫂子不干,拿了个大盆泡上洗衣粉,一件一件搓。她说这些衣服料子都好,洗干净了送人也不糟蹋。我蹲在旁边帮她拧衣服,水哗哗地从指缝里流出来,盆里的泡泡被阳光照得五颜六色的。 有一件藏青色的夹克衫,老伴穿了好多年,领子都磨毛了。嫂子拎起来看了看,说这件留着吧,以后天冷了罩在毛衣外面穿。我把它晾在阳台上,风吹过来袖子晃晃荡荡的,好像有个人站在那里。 我想起有一回老伴穿着这件夹克衫去接我下班。那天纺织厂加班,出来的时候天都黑透了,他推着自行车站在厂门口,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我走过去说你咋来了,他说怕你一个人走夜路害怕。我坐在后座上搂着他的腰,他的夹克衫被风吹得鼓起来,我脸贴在上面,又暖又软。 那些晚上再也不会有了。但晾在阳台上的这件夹克衫,还带着洗衣粉淡淡的香味,在风里摇摇晃晃的。 嫂子住了大概有一个多星期。有天傍晚我们在客厅看电视,她织着那件小毛衣,忽然开口说妹子,你以后有啥打算。 我拿着遥控器的手停了一下,说还没想好。嫂子说你得想想,老这么一个人待着也不是个事。她说这话的时候低头看着手里的毛线针,没看我,语气很平常,就像在说明天想吃啥菜一样。 我盯着电视屏幕上那些花花绿绿的画面,脑子里其实什么都没看进去。我知道嫂子是为我好,她怕我一个人待久了出毛病。老伴刚走那阵子我是真有想过,要不就这么得过且过算了。反正也老了,没什么盼头了。 可嫂子来了这几天,我的心好像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焐热了。每天早上听见厨房里有响动,看见阳台上有晾着的衣服,闻到饭菜的香味,这个人心里就有了着落。 我说我想把那个小套的房子收拾出来,租出去也行,或者社区现在不是搞那个居家养老嘛,我看看能不能参加。嫂子停下手中的毛线针抬起头看我,说这就对了,人活着就得有个奔头。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了很多。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那是楼上漏水留下的印子,老伴说要找人来修一直没修。我现在看着那道裂缝,忽然觉得也没那么碍眼了。它就在那儿,像个老朋友一样陪着我看天花板。 我想我该好好过日子了。 第八章 周明又来了 我以为周明的事情就这么过去了。哥哥跟他说了那一通,他应该不会再来了。结果我猜错了。 那是十一假期最后一天,嫂子已经回老家了。我一个人在家打扫卫生,把秋天的衣服倒腾出来,夏天的收进柜子里。正叠着衣服听见有人敲门,打开一看是周明,他媳妇跟孩子也来了。 他媳妇手里提着一兜水果,笑盈盈地站在门口说婶,来看看你。孩子躲在妈妈腿后面,喊了一声姑奶奶。我心里叹了口气,让他们进来了。 周明今天态度跟之前完全不一样,进来以后规规矩矩坐沙发上,接过我递的茶杯还说谢谢。他媳妇东看看西看看,说婶你这屋子收拾得真干净。我嗯了一声坐在对面,等他们开口。 果然没一会儿周明就说话了。他说婶,之前是我不对,说话急了些,你别往心里去。我看着他脸上那个笑,说不上来什么滋味。他又说我跟爸也说了,爸把我骂了一顿,说我做得不像话。 他媳妇在旁边帮腔,说婶你别跟周明一般见识,他就是嘴笨,心里其实是为你好。孩子趴在茶几上玩一个塑料小汽车,车轮在玻璃面上滑来滑去,发出吱吱的声响。 我端着自己的茶杯没说话。周明等了一会儿见我不接腔,又往我跟前凑了凑,说婶,我今天是真心实意来跟你道歉的,以前的事咱不提了,以后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诚恳,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他眼睛飘了一下,往电视柜那边扫了一眼。那个抽屉里放着房产证,他应该是知道的。 我说没事了,都过去了。周明听了松了口气,站起来说那我们走了,不打扰你休息。走到门口又回过身来,说对了婶,那个房子你要是觉得空着浪费,我认识个中介,可以帮你挂出去租。 我说行,回头再说吧。他脸上闪过一丝失望,没再说什么,领着媳妇孩子走了。 关上门我靠在门板上站了一会儿。太阳从窗户照进来,地板上一片亮堂堂的。我走到电视柜旁边拉开抽屉看了一眼,那两本房产证还安安静静躺在里面,红色封皮在阳光下很显眼。 我说不清楚心里什么感觉。周明今天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好像真的是来认错的。可他那双眼睛我总觉得看不大透。也许是我多心了,也许他是真被哥哥说动了。但不管怎么说,我心里那根弦始终绷着,松不下来。 我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拿起电话打给嫂子。嫂子那边很吵,好像在院子里忙活,接起来喂了一声。我说嫂子,周明刚才又来了,来道歉的。嫂子听完沉默了几秒,说你自己当心点。我说我知道。 挂了电话我把抽屉重新拉好,站起来去阳台收衣服。外面天空很蓝,有几只鸽子扑棱棱飞过去,翅膀在阳光下闪着银灰色的光。我把晾干的衣服一件件取下来叠好,那件藏青色的夹克衫已经干了,领子上还有一道浅浅的折痕,我用手抚了抚,把脸埋进布料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第九章 拆穿 十一月中旬的时候出了一件事。 那天我去社区参加活动,邻居王婶拉着我说,你知道不,周明在小区群里发了消息。我说发啥了。王婶掏出手机翻给我看。 消息是一个星期前发的。周明在一个业主群里说,他准备把婶子接到家里养老,现在正在跟婶子商量房子的事。下面的回复有七八条,有好几个人说他有孝心,让他好好照顾长辈。我往下翻的时候手有点抖。 他的留言不是明说要房子,但字里行间都在暗示我是
内容汇总个难说话的老人,守着房子不给晚辈一个交代。什么婶子一个人住我们也不放心,什么房子的事她还在考虑,我也不能勉强。这些话单独看都没问题,连在一起就变味了。 王婶说妹子你可别不当回事,这网上传得快,我们几个老姐妹都看见了。我谢了王婶,回到家把这条消息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然后做了一件事。 我打电话给街道办的法律援助热线,把周明前后来找我说的话、在群里发的消息,一五一十讲了一遍。接电话的姑娘听得很仔细,最后告诉我,如果再有骚扰行为可以直接报警,也建议我去公证处做一个遗嘱公证。 第二天我就去了公证处。接待我的是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态度很和气,拿了表格一项一项给我解释。我说我要公证遗嘱,我死后所有的财产都捐给社区的老年服务中心。 这个想法不是突然有的。那天周明来道歉我就想清楚了,这房子放在我名下一天,他就一天不会死心。与其让他天天惦记着,不如断了这个念想。而且这几年社区对老年人挺照顾的,中心那边有食堂有活动室,好多独居老人都在那儿吃饭聊天。我把房子捐给中心,也算替老伴积点德。 公证员问了我一些基本情况,核实了身份信息和房产资料,说流程大概需要一周时间。我点点头在表格上签了字。从公证处出来的时候天快黑了,路灯都亮了,街边的银杏树满树金黄,叶子被风吹落下来铺了一地。 我踩在银杏叶上慢慢走着。脚下的叶子发出沙沙的声响,走过的地方留下一串脚印。我掏出手机给嫂子打了个电话,说我做了个决定。嫂子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你想好了就行。 挂了电话我在路边站了一会儿。旁边一家包子铺冒着热气,白白的水蒸气从蒸笼缝里涌出来,在路灯的光晕里翻卷着上升。我买了两个豆沙包揣在口袋里,热乎乎的,隔着衣兜烫着手掌心。 回到家我把房产证从抽屉里拿出来又看了一遍。这两本红本子跟我过了这么多年,现在我要把它们交出去了。心里其实有点舍不得,不是因为钱,是因为它们是老伴留下的东西。可又想,留着它们徒增烦恼,捐出去反而能帮助更多人。 阳台上的君子兰又抽了新叶子,绿油油的,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我把房产证放回抽屉,洗了手去客厅看电视。电视里正在播一个什么综艺节目,一群年轻人嘻嘻哈哈的,我看着看着就睡着了。 第十章 晴天霹雳 公证做完的第三天,周明又来了。 这次他没按门铃,直接拿钥匙开的门。我正坐在客厅择豆角,听见锁眼转动的声音吓了一跳,抬头就看见他推门进来。他手里攥着一把钥匙,是我老伴以前给他的那把备用钥匙。 我说你咋还有这钥匙。他没答话,站在门口脸色很不好看,说你去做公证了,把房子捐给社区了?我说谁告诉你的。他说你别管谁告诉我的,你就说是不是真的。 我说是真的。 周明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他往前走了两步,声音提高了好几度,说婶你咋这么犟呢,那是我叔一辈子的血汗钱,你捐给外人都不留给我这个亲侄子?我说周明,你叔活着的时候你跟他要过一分钱没有,你成家立业哪样不是靠自己,现在怎么就盯上这两套房了。 他咬着牙说那是两套房,城里的房子,你一个老太太住得了那么多吗。我说住不了我也不会给你,你回头看看你这些天做的事,电话骚扰、在群里讲我坏话、现在拿钥匙开门闯进来,你这是给我养老的态度吗。 周明被我怼得说不出话,在客厅里来回走了两圈,一脚踢翻了墙角一个塑料凳子。凳子翻了发出一声闷响,我吓得往后退了一步。他喘着粗气站在那儿,拳头攥得紧紧的,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好,你行,你记着今天这话。 说完他转身就走,门摔得比上次还响。我站在原地腿有点软,扶着沙发的扶手慢慢坐下来。茶几上那盘没择完的豆角撒了几根在地上,绿莹莹的,像一条条小虫子。 我坐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拿起手机想给嫂子打电话,又放下了。我不想让他们再为我的事操心。可又怕周明做出什么事来,思来想去还是打给了社区民警。 民警来了以后听完情况,说那把钥匙让换锁,要是再来闹事就报警。他帮我联系了换锁的师傅,当天下午就把门锁换了。新锁是那种带指纹的,钥匙只有两把,我一把,另一把放在嫂子那儿。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周明踢凳子的那个画面。那个凳子是我老伴用废旧木料自己做的,四条腿不一样长,下面垫了一片硬纸板才稳当,就这么被他踢翻了。 我披了衣服起来把凳子扶正,那片硬纸板掉到墙角去了,我捡起来重新垫在凳子腿下面。摸黑忙活了一阵,又回到床上躺着。窗外的月亮很圆,照进卧室地上一片银白。 我想我跟周明这个侄子的情分,大概就到今天了。 第十一章 哥嫂的回应 公证的事情不知道怎么传到了大哥耳朵里。就是周明的亲爸,我老伴的大哥。 十二月初的一天,大哥让儿子开车送他来了我家。大哥年纪大了,腿脚不好,拄着拐杖来的。进门以后让儿子在外面等着,自己拄着拐一步一挪走进客厅。 我给他倒了茶,他摆摆手说不喝,坐下以后看着我,说你捐房子的事我听说了。我点点头,预备着他要说什么。毕竟那是他儿子的念想,我这一捐,等于断了他儿子的指望。 结果大哥开口说的是,捐得好。 我愣住了。他咳嗽了两声,佝偻着背坐在沙发上,拐杖竖在两条腿中间,两只手叠在拐杖头上。他说我那个儿子,从小就让你们两口子惯坏了。你老伴在世的时候对他比亲爹还亲,他到好,人刚走就惦记那两套房。我这张老脸都没地方搁。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哑,像是憋了很久才说出来。他抹了一把脸,说妹子你别怕,谁再说闲话你让他来找我。我那个不争气的东西我回去收拾他。 我说大哥你别上火,事情已经过去了。他说啥过去了,没过去,我今天来就是要跟你说这个话,你做得对,那房子是你自己的,你想给谁就给谁。我养出来的儿子我不护短,他不对就是不对。 大哥在我家坐了一个多小时。走的时候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信封放在茶几上,说这是五千块钱,你拿着过年买点东西。我推着不要,他板起脸说拿着,这是当大哥的一点心意。 我把大哥送到门口,看着他拄着拐一步一步下楼梯,他儿子在楼下接着他。车开走的时候我从阳台上往下看,那辆黑色的车慢慢拐出小区,尾灯闪了两下,融进了大街上的车流里。 回到屋里看着茶几上那个信封,我心里说不出的滋味。大哥一辈子老实本分,种了一辈子地,攒点钱不容易。这五千块怕是攒了好久的。老伴走了以后我总觉得这世上没亲人了,可大哥今天拄着拐来这一趟,让我觉得还是有家人的。 我坐在沙发上给嫂子打电话。嫂子接起来我还没开口她就说大哥去你那儿了是吧。我说你咋知道。嫂子说你哥昨晚给大哥打了电话,说了公证的事。我说你们怎么都瞒着我去跟大哥说。嫂子说你的事就是家里的事,哪能瞒着。 电话里嫂子的声音还是那么大嗓门,说妹子你听我的,该咋过咋过,别管别人说啥。过了年我跟你哥接你回来住一阵子,老家那边的山楂熟了,给你做山楂糕吃。 我应了一声好,挂了电话。窗外的天阴下来了,天气预报说晚上要下雪。我起身去阳台上把那盆君子兰搬进客厅里来,怕冻着它。花盆放在茶几旁边,叶子在暖气管旁边舒展着。 我坐在沙发上看那盆花看了很久。这是老伴留下的东西里我最舍不得的一样。他活着的时候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给它浇水,冬天搬到暖气边,夏天挪到阴凉处。现在换我来照顾它了。 晚上果然下雪了。雪花不大,细细碎碎的飘下来,落在窗玻璃上就化了。我站在窗前看外面的路灯下雪花翻飞,想起有一年下大雪老伴非拉着我去堆雪人。堆出来的雪人歪歪扭扭的,他拿两颗煤球当眼睛,回家以后我手冻得通红,他握着我的手哈气暖着。 那些日子是真的回不去了。但活着的人还得好好活着。 第十二章 新的开始 腊月里我把那个小套的房子简单收拾了一下,挂到了社区养老中心的名下。手续办完那天养老中心的李主任拉着我的手说了一堆感谢的话,我笑着说不客气。其实我心里明白,不是我在帮他们,是他们给了我一个去处。 中心那边说想请我去帮忙,说现在老年人活动多,缺个手脚勤快的人管管日常。我答应了,每周去三个上午,帮着登记登记来活动的老人,烧烧开水摆摆桌椅什么的。活儿不重,但有事做就觉得日子有了奔头。 头一天去上班我还有点紧张。进了中心大厅,好几个老人已经在那儿了,下棋的下棋看报的看报。李主任领着我介绍了一圈,大家挺热情,有个老太太拉着我说终于有人来帮忙了,以前就两个工作人员忙不过来。 那天上午我烧了三壶开水,摆好了象棋桌,帮一个老大爷找了副老花镜。忙起来的时候时间过得特别快,一转眼就到中午了。中心有食堂,三菜一汤,我跟老人们一块儿吃。同桌的张大爷给我夹了一筷子红烧鱼,说你新来的多吃点。我说我不是新来的,我是来帮忙的。他嘿嘿笑,说都一样,反正以后天天见。 回家的路上我提着中心发的两斤鸡蛋,慢悠悠走在人行道上。街上的年味已经很浓了,商店门口挂起了红灯笼,有的铺子已经开始放新年歌。我路过一个卖春联的摊子停下来看了看,挑了一副字写得好的,写的是家和万事兴。摊主说阿姨您眼光好,这字是书法协会的老师写的。我付了钱把春联卷好夹在胳肢窝里继续走。 回到家里我先把春联放在茶几上,洗了手去厨房做饭。切菜的时候菜刀碰着砧板咚咚响,锅里的油热了冒起细细的青烟。我炒了一个青菜,煎了一块豆腐,盛到盘子里端到饭桌上。 一个人吃饭的时候我开了收音机,里面在播一段评书,说的是杨家将。我一边吃一边听,筷子夹着豆腐往嘴里送,收音机里讲的什么其实没听进去多少,就是觉着有个声音在旁边絮絮叨叨的,屋子里就不显得那么空了。
平台汇总 吃完洗碗的时候手机响了。拿起来一看是嫂子发来的语音,我点开听,嫂子的声音还是那么精神,说妹子你春节回来过吧,跟你哥都商量好了,那间屋给你收拾出来了,被褥晒了两天太阳,软和得很。底下还跟了一张照片,拍的是那间屋子的床,蓝格子床单铺得平平整整,枕头边还放了一个暖水袋。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打了几个字发过去:行,我回去。 发完短信我把手机揣回兜里,接着洗碗。水龙头的水哗哗流着,碗碟在手指间转来转去,洗洁精的泡沫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窗外天快黑了,楼下的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洒在雪地上,映着一层柔和的光晕。 我把洗好的碗筷放进沥水架,擦了擦手走到阳台上。夜空清朗,几颗星星在天边眨着眼睛。楼下有人在放小烟花,细碎的火花在雪地上蹦跳着,孩子们的笑声远远的传上来。 我伸出手摸了摸阳台上那盆君子兰的叶子。叶面上落了一点灰尘,我拿湿布轻轻擦了擦,绿叶子在夜色里显得格外鲜亮。 活着这件事,我想我慢慢学会了。不再回头看了,前面的路还长着。 第十三章 回家过年 腊月二十九那天我坐了早班大巴回老家。车上人不多,我靠窗坐着,看着车窗外的田野一片一片往后退。冬天的地都歇着,褐色的泥土一垄一垄的,偶尔能看见几片没化的雪贴在背阴处。 三个小时的车程,到站的时候哥哥在车站门口等着。他骑着一辆电动三轮车,车斗里垫了一块棉垫子,说怕我坐着凉。我把行李放上车斗,自己也爬上去坐在棉垫子上。三轮车突突突地开在乡间小路上,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干草的味道。 嫂子在院子门口等着,围裙上还沾着面粉,看见我就笑开了花,说快进屋快进屋,包了你爱吃的韭菜鸡蛋饺子。我进了院子,正屋的桌子上摆了一盖帘包好的饺子,胖嘟嘟的码得整整齐齐。 屋里暖烘烘的,生着炉子,炉膛里的火苗舔着铁皮烟囱。我把外套脱了挂到门后的挂钩上,看见旁边的挂钩上还挂着一件棉大衣,是老伴以前冬天回来穿的那件。哥哥看我盯着那件大衣看,说那件褂子挂着一直没动,想着你回来兴许想看看。 我点点头,鼻子有点酸,但没哭。转身去了厨房帮嫂子擀饺子皮。嫂子擀皮擀得飞快,面杖在她手里转得呼呼响,一张张中间厚边上薄的皮子摞成一小摞。我接了手,拿皮子填馅捏褶子,嫂子在灶台上烧水,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蒸汽把窗户糊上了一层白雾。 饺子煮好端上桌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哥哥摆了一碟醋,嫂子又切了一盘卤牛肉。三个人围着小方桌吃饭,饺子咬开一个,韭菜的香味混着鸡蛋的鲜,烫得我直吸气。嫂子说慢点吃没人跟你抢。哥哥在一边闷头吃,偶尔抬起来说一句你嫂子腌的腊八蒜好了,要不要尝尝。 那顿饭吃了很久。吃到后来饺子都凉了,三个人还在桌上坐着说话。嫂子说起村里的事,谁家娶媳妇了谁家添孙子了,哥哥在旁边补充一两句。炉子上的水壶吱吱响着,壶嘴冒出一缕白汽。 我靠在椅背上听着他们俩说话,忽然觉得特别踏实。这一年过得像做梦一样,从老伴住院到走,从周明上门要房子到公证捐房,再到今天坐在这张旧方桌前吃饺子。所有的事情好像都过去了,又好像都没过去,但它们再也不像以前那样压得我喘不上气了。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嫂子泡的茉莉花茶,香喷喷的。窗外响起了零星的鞭炮声,年三十的前夜,村子里的人家已经开始热闹起来了。 嫂子忽然放下筷子看着我说,妹子,以后年年都回来过年。我说好。她笑了一下,脸上的褶子挤在一起,眼睛亮亮的。 第十四章 归途 初五那天我坐车回了城里。嫂子往我包里塞了一堆东西,腌的萝卜干、晒的干豆角、还有一大袋子花生。哥哥送我到车站,三轮车停在路边,他下了车把我的行李拎到候车厅门口,说路上当心。 我说哥你回去吧。他说不急,看着你上车。大巴来了我排着队往上走,回头看了一眼,哥哥还站在那儿,两只手插在棉袄口袋里,风吹得他头发乱七八糟的。我冲他摆了摆手,他点点头。 车开了以后我靠在座椅上闭了一会儿眼睛。手机震了一下,是嫂子发来的一条语音,说到了打个电话。我回了一个好字,然后把手机收起来看着窗外。 路两边的田野还是一望无际的冬色,但仔细看能发现有些地块已经翻过了,新土的颜色深一些,等着开春播种。几只喜鹊落在田埂上,黑色的翅膀在阳光下闪着蓝绿色的光泽。 大巴在高速上平稳地开着,发动机低沉地嗡嗡响。车厢里有人在打瞌睡,有人在刷手机,前排一对年轻夫妇抱着个孩子,孩子手里攥着一个红气球,气球在车顶轻轻飘着。 我看着那个红气球,想起一件事。老伴有年正月十五给我扎了一个兔子灯,竹篾子做的骨架,外面糊着红纸,里面插了一根小蜡烛。晚上我提着兔子灯在院子里走来走去,他在旁边看着傻笑,说你看你,跟个小孩似的。 那个兔子灯早就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但那个晚上我记得很清楚,天上有月亮,地上有雪,红灯笼在雪地上映出一小片温暖的光晕。 大巴进了市区,路两边的房子渐渐密起来。我在小区门口下了车,提着大包小包往家走。门口的保安老赵看见我打了声招呼,说大姐过年好。我说过年好。他看我提的东西多,帮我把那袋子花生拎到了单元门口。 上了楼开了新换的指纹锁,屋子里安安静静的。我把包放在沙发上,先去阳台上看了看那盆君子兰,走之前浇了水,现在土还潮着,叶子绿油油的挺精神。又去厨房检查了一下水龙头和燃气阀门,都关得好好的。 家里还是那个家,但好像有些地方不一样了。我说不上来哪里变了,也许是窗帘拉开的角度,也许是茶几上那副新买的春联还没贴。我站在客厅中间环顾了一圈,墙上老伴的照片还挂在老地方,他冲着我笑,眼角的褶子还是那么多。 我在照片下面站了一会儿,轻声说老周我回来了。照片里的人笑笑的,不说话。 第十五章 社区里的日子 年后我正式开始在社区养老中心干活。每周一三五上午过去,下午在家收拾收拾,有时候去公园转转。 养老中心的老人们跟我越来越熟了。张大爷每次去都拉着我下两盘象棋,我水平不行,次次被他杀得片甲不留。但他赢了也不得意,嘿嘿笑着说要教我几招。我说算了算了,我学不会。旁边看棋的刘大爷就说你教她干啥,你让她赢两盘她就高兴了。张大爷一瞪眼说下棋能随便让吗,那是瞧不起人。 我在旁边听着他们拌嘴,把烧好的开水一杯一杯端到棋桌边上。开水冒着热气,几个老头端着搪瓷缸子吹着喝,棋盘上的棋子碰得啪嗒啪嗒响。 周三上午有个书法班。教课的是退休老师陈老师,白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在桌上铺了毛毡教大家写毛笔字。我跟着学了半个月,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的,陈老师看了半天说你这个横划还得练练。我把那张字拿回家贴在了冰箱门上,每天做饭的时候看两眼,想着下回争取写直一点。 养老中心门口有一小片空地,开春以后我跟着几个老太太翻了翻土,种了几棵葱和一排小青菜。青菜长得很快,一个月就绿油油的一片了。做饭的时候掐几棵下面条,现摘的比菜市场买的鲜多了。 李主任说我现在是中心的骨干了,我心里挺美。其实也就是跑跑腿干干杂活,但被人需要的感觉很好。有个老太太腿脚不方便,每次来我都帮她搬椅子,她拉着我的手说闺女你心真好。我说我比你还大呢,别叫我闺女。她笑呵呵地说反正你比我年轻。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下来,不紧不慢的。有时候忙活一上午回来,下午懒得做饭了就去楼下小吃店买一碗馄饨。店老板是一对小夫妻,男的包馄饨女的煮,手脚麻利得很。我坐在靠窗的位置慢慢吃,窗外有电车叮叮当当开过去。 三月里的一个傍晚我下班回来,看见单元门口停了一辆车,后备箱开着,一个人正往下搬东西。走近了一看是大哥家的儿子,周明的弟弟。小伙子看见我喊了一声婶,说我来给你送点东西。 他搬下来一箱苹果和一箱牛奶,还有一袋大米。我说你爸身体咋样了,他说还行,就是腿还是不利索。我说你回去跟你爸说我有空去看他。小伙子点点头说行,然后犹豫了一下,又说婶,我哥那事你别往心里去,他后来自己也后悔了。 我愣了一下,说你哥咋了。他说我哥后来被我爸骂了一顿,自己也觉得过分了,就是抹不开面子来跟你道歉。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看我,盯着地上那箱苹果。 我说没事了,都过去了。小伙子如释重负地笑了一下,说那我走了婶,你保重。开车走的时候从车窗探出头又喊了一句,我爸说让你常回去玩。 我站在楼下看着那辆车开远,提着一箱苹果往楼上走。楼梯间里的声控灯亮了一盏,把我的影子投在墙上,斜斜长长的一条。我走一层停一层,歇了好几回才爬到六楼。 进了屋把苹果放到厨房的地上,洗了一个咬了一口,脆生生的,汁水甜丝丝的。我靠在厨房门框上吃着苹果,看着窗外的天。天边有一抹淡淡的晚霞,橘红和粉紫混在一起,像谁打翻了水彩颜料。 我在想周明。那个小时候缩在棉袄里发抖的孩子,那个后来堵在我家门口逼我过户房子的成年人,其实都是他。人大概就是这样复杂的,好的坏的长在一起,分不开。我不恨他了,但也亲近不起来了。就这样吧,亲戚一场,远了近了都是缘分。 第十六章 花开 四月初的某天早上我去阳台浇花,发现那盆君子兰开了。 花箭从叶子中间抽出来,顶上顶着十几朵橘红色的花苞,有几朵已经绽开了,花瓣舒展着,花心是嫩黄色的。我蹲在花盆前看了好一会儿,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打在花瓣上,颜色鲜艳得像要滴下来。 老伴以前说过君子兰开花是吉兆,说明日子要好了。我当时笑他迷信,现在看着这一盆花开了,心里头还真有种说不出的欢喜。我拿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发给了嫂子,嫂子秒回了一个大拇指,说好看。 那天养老中心正好组织老人们春游,去城郊的植物园看郁金香。大巴车开了一个小时才到,满园子都是花,红的黄的紫的白的,一片一片的铺在草地上。我给好几个老太太拍了照片,她们摆出各种姿势,把丝巾举过头顶,风吹得丝巾飘飘扬扬的。 我在一棵樱花树下坐了一会儿。树上的花开得正盛,风一吹花瓣就簌簌往下落,落在肩头上落在裙摆上。旁边的长椅上坐着一对老夫妻,男的给女的剥橘子,一瓣一瓣递到她嘴边。女的接过来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冲他笑。 我看着那对夫妻,心里没有难过。老伴走了快一年了,我慢慢学会了跟他的不在好好相处。他留在屋子里的那些痕迹还在,但他不在的空气我呼吸习惯了。 从植物园回来的时候我在大巴车上靠着窗户眯了一觉。醒来发现身上搭了一件外套,是坐旁边的张阿姨给我披的。她看我醒了说看你睡着了怕你着凉。我说谢谢,她说不谢。 车窗外是傍晚的街景,霓虹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行人在人行道上匆匆走着。公交站台上有背着书包的学生,有拎着公文包的上班族,有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妈妈。所有人都朝着自己的方向赶路,我坐在大巴车里从他们身边经过,像看一场无声的电影。 我想起年轻的时候有一次跟老伴吵架,为什么吵的已经忘了,只记得我气得摔门出去,一个人在街上走了很久。后来他在街角的馄饨摊找到我,也不说话,就要了两碗馄饨推到我面前一碗。我吃着吃着就不气了,他看我吃了就嘿嘿笑,说吃饱了回家。 多少年过去了,那碗馄饨的味道我还记得。热乎乎的汤,薄皮大馅,葱花浮在汤面上。 大巴到站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我下了车往家走,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小区门口的玉兰树开了满树的白花,在路灯底下像落了一层雪。 我站在树下仰头看了看那些花。玉兰花的花瓣很厚实,一朵一朵立着,不像别的花那样娇弱。我想人到了这个岁数大概也是这样,经了些风霜,反而站得更稳了。 第十七章 晚风 五月的时候天气热起来了。我把冬天的厚被子收进柜子,换上了薄毯。阳台上的君子兰花谢了,但那几片叶子越长越壮实,墨绿墨绿的,看着就有精神。 社区养老中心的事情越来越顺手了。我学会用电脑登记活动表,还跟李主任学了几段广场舞。虽然跳起来胳膊腿儿还是有点僵,但跟着音乐动一动出出汗,浑身都舒坦。 那天下午收了工,我没急着回家,在中心门口的椅子上坐了一会儿。太阳西斜了,照在身上暖融融的,风吹过来带着绿化带里栀子花的香气。几个放学的小孩从门口跑过去,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笑声脆生生的。 我坐在那把木头椅子上,看天看云看路过的行人,什么都不想,就那么坐着。手机震了一下,是嫂子发的视频通话。我接起来,屏幕里嫂子正在院子里择韭菜,满手绿汁,说妹子你吃了没。我说还没呢,刚下班。嫂子说你一个人别糊弄,好好吃饭。我说知道了。 挂了视频我在椅子上又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拍拍裤子往家走,路过菜市场买了半斤排骨和一把小葱。想着晚上炖个排骨汤,汤里放几块玉米,甜丝丝的。 上楼梯的时候碰到楼上的年轻妈妈抱着孩子下来,孩子冲我笑,露出两颗小米牙。我伸手轻轻捏了捏他的小胖手,说宝宝真乖。那孩子咿咿呀呀说了句什么,他妈笑着说他说奶奶好。 进了家门我先把排骨焯了水,玉米切成段,一起放进砂锅里。灶火调到最小,砂锅盖子噗噗响着,香味一点点漫出来。我趁着炖汤的空当把客厅打扫了一遍,地拖得锃亮,窗台擦了灰。 忙完了坐在沙发上歇着,砂锅的香味从厨房飘过来,混着窗外飘进来的栀子花香。我把电视打开调到戏曲频道,正好在放黄梅戏,女旦的唱腔婉婉转转的,听着心里头舒坦。 墙上的照片里老伴还是那个表情,笑眯眯的看着我。我也冲他笑了一下,说老周,我今天买了排骨,炖汤喝呢。你以前不是最爱喝我炖的排骨汤嘛。 照片里的人不说话,嘴角那弯笑纹一直没变。 我想起去年这个时候我还在医院里陪着他,窗外的栀子花也开得正好,香味一阵一阵飘进病房来。他说等他出院了要带我去看栀子花。结果没等到出院。 可栀子花每年都开。今年的开了,明年的还要开。我坐在这个屋子里,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冒着泡,窗外的花香顺着风溜进来,日子在往前走着。 没有什么过不去的。老伴临走前拉着我的手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好好过日子。我当时光顾着哭了没应他。现在我应了,老周,我好好过日子了。 砂锅的盖子被蒸汽顶得跳了一下,我起身去厨房关火。盛了一碗排骨汤端到饭桌上,汤色清亮,玉米金黄金黄的,葱花翠绿翠绿。我坐在饭桌前一口一口喝完了,把碗洗干净放回碗架,擦了擦灶台,关了灯。 窗外的天还没全黑,深蓝色的暮光里缀着几颗早早出来的星子。我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窗帘拉上,转身去了卧室。 明天还要去养老中心,张大爷说好了要教我下棋的新招式。 第十八章 邻里的温度 进入六月,天气一天比一天热。养老中心给老人们熬了绿豆汤,每天上午盛在大保温桶里摆在活动室门口,谁来了谁自己舀。我负责看着那桶汤,时不时搅一搅免得绿豆沉底。 来喝汤的老人们都爱跟我扯几句闲话。张大爷端着他的大搪瓷缸子,咕咚咕咚灌下去大半缸子,说这绿豆汤熬得够火候,比我家老婆子熬的强。我说那你让她来中心喝,天天都有。张大爷嘿嘿一笑说算了算了,她要是知道我说她熬汤不好喝,又得念叨我半个月。 刘大爷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慢慢喝,他喝汤不爱放糖,说甜的腻嗓子。他的老伴前年走的,之后就一直一个人住。有回跟我聊天说起来,他说人老了最怕的不是死,是活着没意思。我当时不知道怎么接话,现在想想,他说的有道理,但也不全对。 活着有没有意思,全看自己怎么过。 六月中旬的一个早晨我去菜市场买菜,正蹲在摊前挑西红柿,听见有人喊我。抬头一看是住在三楼的李大姐,她手里提着一兜油条,笑呵呵地说周阿姨早。我说李大姐早。她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前阵子那个来闹事的侄子没再来吧?我说没有,事情都过去了。她拍拍我肩膀说那就好,有啥需要帮忙的你说一声,街里街坊的别客气。 我心里一热,说好。挑好西红柿又买了两个茄子和一把蒜苗,拎着菜往回走。路上碰见小区门口修鞋的老赵,他正坐在小马扎上给一双皮鞋换鞋掌,看见我招招手说周姐,你这鞋底磨偏了,啥时候拿来我给你补补。我说好嘞,改天送来。 这些平常的招呼以前我也天天听,但那时候心里有事,听了也就听了,留不下什么痕迹。现在不一样了,每句话都落进心里,沉甸甸暖呼呼的。 回到家我把菜放下,洗了手去阳台收衣服。晾衣架上挂着几件夏天的薄衫,风一吹就飘起来。我把衣服一件件取下来叠好,发现那件藏青色的夹克衫还在柜子最下面压着。想了想,把它拿出来抖了抖,挂在了衣柜里面那根横杆上。不穿,但挂着看看也行。 上午没事的时候我翻了翻抽屉,找出来一本旧相册。老伴的照片都在里面,从年轻时候穿工装的,到中年时抱着西瓜咧嘴笑的,再到后来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看报纸的。有一张是在老房子阳台上拍的,他穿着背心短裤在给君子兰换盆,满手泥巴,冲镜头龇牙笑。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那时候他刚退休不久,养花养鸟拉二胡什么都想试试。君子兰就是那年开始养的,他跑了好几个花市才挑到这一盆。回来换盆的时候把阳台弄得乱七八糟,我数落他,他嘿嘿笑说等开花了你就知道了。 后来真的开了花,橘红色的一大簇,他拉着我拍照,我嫌自己头发乱不肯拍。现在想想真该拍的,他当时那个得意的表情,比花还好看。 我把相册合上放回抽屉里,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哒响了一声。老了,身体各个零件都在提醒我岁数到了。但心里反倒比前几年松快,有种说不出的舒展。 下午养老中心有个健康讲座,请了社区医院的医生来讲老年人常见病预防。我帮着搬了三十多把椅子摆好,又调了调投影仪的角度。讲座开始了我坐在最后一排听着,医生说老年人要保持心情愉快,适当运动,定期体检。我在底下默默记着,想着哪天抽空也去做个体检,自打老伴走后还没好好查过身体。 讲座散了以后几个老太太围着我聊天。她们说我气色越来越好,脸上的肉也长回来些。我说是吗,摸了摸自己的脸,好像确实比前阵子圆润了。张阿姨说你以前那脸都凹进去了,看着让人心疼。现在好了,红扑扑的。我说那得多亏你们的绿豆汤。一群人哈哈笑起来。 晚上回到家,我蒸了一锅米饭,炒了一盘西红柿鸡蛋。端上桌的时候想起老伴最爱吃这道菜,每次做他都能多吃半碗饭。我给自己盛了一碗,夹了一筷子鸡蛋塞进嘴里,咸淡刚好。 吃完收拾碗筷的时候,我发现厨房窗台上那盆小葱长出了几根新叶子,嫩绿嫩绿的。是我从中心门口那片地里移栽过来的,随手种在花盆里,没想到长得这么好。 我伸手摸了摸那几根葱叶,心想活着这事吧,跟这葱一样。有个土窝窝,有点水有点光,就能往上长。没什么大道理,就是一天一天地长,一天一天地过。 第十九章 旧人新事 七月份的时候,社区组织了一场消夏晚会。就在小区中间那个小广场上搭了个台子,拉了横幅挂了彩灯,街坊邻居们都搬着小板凳出来看。 养老中心也出了节目,张阿姨领着一群老太太跳广场舞,我也被拉了上去。跳的是最炫民族风,节奏快得很,我跟在后面手忙脚乱的,踩错了几个节拍。底下观众笑成一片,我也跟着笑,脸皮厚了不怕丑了。 跳完了下来坐在台下的塑料凳子上接着看后面的节目。有个小姑娘唱了一首《世上只有妈妈好》,奶声奶气的,唱到一半忘词了,站在台上咬着嘴唇憋着眼泪。她妈妈从台下跑上去把她抱下来,底下一片善意的笑声和掌声。 我看着那个小姑娘趴在妈妈肩膀上抹眼泪的样子,忽然想起自己这辈子没有孩子这件事。以前想起来是道疤,碰一下就疼。现在想起来就像一道旧印子,不疼了,但有痕迹。那痕迹是生活的一部分,抹不掉也不用抹。 晚会散场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夜风凉丝丝的吹过来。我提着板凳往回走,路过花坛边上看见两个老太太坐在那儿聊天,一个说我家那个儿媳妇今天又给我买了一件新衣服,另一个说我家姑娘明天带我去旅游。两个人说得眉飞色舞的,路灯把她们花白的头发照得亮晶晶的。 我冲她们点了点头走过去。回到家里洗了澡躺床上,窗开着一条缝,夜风溜进来带着楼下花坛里夜来香的甜味。我翻了个身面朝窗户,月亮挂在天上,弯弯的一道银钩。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见老伴还活着,坐在客厅那张老沙发上,手边放着一杯茶和一碟瓜子。他冲我招手说过来坐,我走过去坐在他旁边,他抓了一把瓜子放进我手心里,说你看你,又瘦了。我说我没瘦,你看错了。他不信,伸手捏了捏我的胳膊,说肉都松了。我想告诉他我不是瘦了是老了,但梦里的我没说,就那么嗑着瓜子听他说话。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帘缝里钻进来,地板上那道金黄色的光带跟以前一样。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那个梦太清楚了,清楚得不像梦。老伴说话的声音,手心的温度,空气里瓜子的焦香味,到现在还留在感官里。 我慢慢坐起来,穿上拖鞋去卫生间洗漱。镜子上的日历纸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一半,露出半边镜子。我从镜子里看见自己,头发有些白了,眼角的皱纹比去年深了些,但眼神还行,亮亮的。 我把那张日历纸揭了下来,镜子完整地露出来了。我对着镜子把头发拢了拢,笑了一下。镜子里的人也笑了一下,嘴角翘起来,两颗虎牙还跟年轻时一样。 那天早上我特意多走了一段路去菜市场买了新鲜的鲈鱼,清蒸了当午饭。蒸鱼的时候切了几片姜几段葱铺在鱼身上,锅里的水汽把厨房的玻璃窗蒙上一层白雾。我隔着那层白雾看窗外的树影,朦朦胧胧的,像隔着一层薄纱。 我想这个夏天应该会过得不错。秋天也是,冬天也是,以后的每一天应该都会不错。 第二十章 兄嫂日常 七月底的时候我又回了一趟老家。这次是嫂子过生日,我跟大哥家的儿子约了车,一大早就出发了。 到家的时候嫂子正在院子里杀鸡,满手是血,看见我就笑,说来得正好,中午炖鸡吃。我说嫂子你过生日咋还自己干活。她说习惯了,闲不住。我洗了手蹲在旁边帮她拔鸡毛,滚烫的热水冒着白汽,鸡毛一捋就掉,露出光溜溜的皮。 哥哥在堂屋里摆桌子,把那张方桌擦了又擦,摆上碗筷酒杯。桌上还放着一瓶白酒,他说今天高兴,喝两口。我说哥你血压高少喝点。他说今天破例,你嫂子生日嘛。 中午吃饭的时候大哥也来了,拄着拐杖一步一步挪进来。嫂子赶紧站起来给他搬椅子,他说不用不用我自己来。坐下以后看了看桌上的菜,说今儿这阵仗不小。嫂子说那是,我过生日能马虎吗。 四个人围着桌子吃饭,哥哥给嫂子倒了一小杯白酒,说老太婆生日快乐。嫂子端起杯子抿了一口,眼泪忽然就下来了。我说嫂子你咋了。她拿袖子一抹脸,说没事,高兴的。 我心里明白她在高兴什么。前些年家里日子紧巴巴的,过生日也就是煮碗面条卧个荷包蛋。现在孩子们都大了,地里的收成也好些了,她这是觉得苦日子都过去了。 吃完午饭大哥拉着我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院子里的枣树枝繁叶茂的,绿叶子密不透风,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碎碎地洒了一地。大哥坐在树荫底下抽烟,吐了一口烟说妹子,你那房子捐了以后心里踏实不。 我说踏实。他说那就好,人活着图个心安,钱啊房子啊都是身外之物。我说大哥你这道理讲得通透。他笑笑说啥通透不通透的,这辈子吃了多少亏才明白这么点道理。 大哥坐了一会儿就走了,说要回去午睡。我送他到门口,看他拄着拐慢慢走远,背佝偻得厉害了,步子也不如去年稳当。我知道他身体一年不如一年了,可有些话不需要说出来,心里有数就行。 下午嫂子拉我去地里掰玉米。玉米杆子比人还高,钻进去叶子喇着脸。嫂子走在前头咔嚓咔嚓掰着,我在后头跟着往蛇皮袋里装。玉米穗子沉甸甸的,剥开绿皮露出金黄饱满的玉米粒,凑近了能闻到一股清甜的生玉米味。 嫂子一边掰一边跟我念叨,说今年雨水好,玉米长得壮,磨玉米面够吃一冬天。又说地头那几棵南瓜也结了不少,过阵子给你摘几个带回城里。我说嫂子你别光顾着我,你们自己也留着吃。她说多着呢吃不完,烂在地里怪可惜。 日头偏西的时候我们俩扛着两袋子玉米往回走。田埂上的草踩在脚下软塌塌的,路边的牵牛花开了满墙,紫的粉的,在晚风里轻轻颤着。嫂子走在前面,背影宽宽的,两只手各拎一袋子玉米,走得稳稳当当的。 我看着她的背影,想起四十多年前刚嫁过来那阵子。那时候嫂子刚生完孩子不久,身子还虚着,但已经下地干活了。我帮着她带孩子烧饭,她教我认地里的庄稼什么时节该干什么活。那时候我们都年轻,胳膊腿有使不完的力气。 现在都老了。但那些年互相帮衬过来的情分,比亲姐妹还亲。 晚上我睡在那间蓝格子床单的屋子里。枕头边嫂子又放了暖水袋,夏天的晚上其实不需要这个,我知道她是习惯了,觉得这样才算把屋子给我收拾好了。我抱着暖水袋,热乎乎的贴在胸口,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十一章 回程的路 在老家住了三天,第四天早上我坐车回城。嫂子又往我包里塞了一堆东西,这次是半袋子玉米面、两个大南瓜、一捆小葱。我说拿不了了,嫂子说拿着,城里的菜哪有自家种的好。 哥哥照例送我到车站。他骑三轮车,我在车斗里坐着,路两边是绿油油的庄稼地。包谷已经抽穗了,稻子也绿得冒油,风吹过来一片一片的波浪。远处的村子升着几缕炊烟,有人在田埂上放羊,几只白色的羊散在草地上像云朵掉下来一样。 到了车站哥哥帮我把东西提下来,说路上当心。我说哥你回去吧。他说不急,看着你上车。我买了票在候车厅里等着,哥哥就坐在旁边的塑料椅子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眼睛看着门口发车的信息牌。 车来了我站起来,哥哥也站起来。他伸手帮我理了一下衣领,说你嫂子昨晚上念叨了半夜,让你下次回来早点打电话。我说好。他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大巴开动的时候我从车窗往外看,哥哥还站在那儿,穿着一件灰蓝色的短袖衫,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他冲车摆了摆手,我隔着玻璃也摆了摆手。车转弯的时候他就不见了。 靠在座椅上我把眼睛闭上。车厢里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小声聊天,发动机嗡嗡响着。这些声音混在一起,模糊成一片白噪音,听着听着眼皮就发沉了。 半睡半醒之间我在想一件事。哥哥嫂子年纪大了,他们总有走的那一天。到那时候我就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孤身一人了。这个念头以前想起来会让我害怕,黑沉沉的跟没底一样。现在再想,倒没那么怕了。 人活一辈子,谁不是孤身来孤身走。中间遇见的人,相互陪伴过一程,那就是福分。老伴陪我走了四十多年,哥嫂关照了我大半辈子,街坊邻居养老中心的那些老朋友们,他们都在我身边。 够了,真的够了。 大巴进了市区以后我睁开眼睛看着窗外。城里的楼一栋接一栋往后退,高架桥上车流不息,路边的商铺招牌花花绿绿。这个城市我住了四十多年,从年轻住到老,角角落落都熟悉。我认得每条街每个路口,知道哪家包子铺的馅好哪家水果店不坑人。 下车以后我没有直接回家,先拐去了养老中心。今天是周四,中心里有些老人在活动室打牌,刘大爷看见我提着一堆东西进来,说你回老家了啊。我说是啊,带了玉米面给你们尝尝。刘大爷搓着手说那敢情好,咱们晚上煮玉米糊糊喝。 我把东西放到厨房,跟李主任打了声招呼就回家了。上楼的时候碰到李大姐下来扔垃圾,她看见我说阿姨你回来了,这两天没看见你怪想的。我说就回了趟老家。她说老家好啊,空气好菜也新鲜。 开了门进了屋,屋子跟我走的时候一样,安安静静的。我先把嫂子塞的东西归置好,南瓜放在厨房角落里,玉米面装进密封罐里,小葱插在水杯里养着。忙完了洗了把脸坐在沙发上歇着。 客厅的窗户开着,风吹进来带着楼下的花香。我往沙发上一靠,长长出了一口气。阳台上那盆君子兰又冒出了一个新芽,嫩嫩的小绿叶从土里顶出来,像个小手指头。 我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那个小芽,拿喷壶给它喷了点水。水珠落在叶子上滚来滚去,亮晶晶的。我说老周你看见没,又长新叶子了。话出口我自己先笑了,习惯了,什么事都爱跟他说一声。 手机响了一下,是嫂子发来的消息:到了没。我回:到了,都收拾好了。嫂子回了一个笑脸,然后跟了一条:下次回来给你做山楂糕,树上的山楂快红了。 我打了一个好字发过去,然后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窗外有鸟叫,叽叽喳喳的,不知道什么鸟在树枝间跳来跳去。我坐在沙发上听着那鸟叫声,什么也没做,就那么坐着。 第二十二章 秋来 入秋以后天气凉下来了。养老中心的活动安排得更多了,重阳节的时候搞了一场敬老活动,我帮着布置场地包了红布横幅,又跟几个阿姨一起包了三百多个饺子。活动那天来了好多老人,热热闹闹的吃了一顿,临走一人发了一袋长寿面。 我忙前忙后跑了一天,脚底板都走酸了。晚上回家的路上虽然腿沉,心里却轻飘飘的。路灯把满树的银杏叶照得金灿灿的,风一吹叶子打着旋儿往下飘,落在肩膀上就带走了。 到家以后我烧了一壶热水泡脚。脚伸进热水里的时候舒服得叹了口气,靠在沙发上闭着眼,让热流从脚底板一直暖到心口。泡完脚擦干了,穿上棉拖鞋在客厅里走了两圈,觉得浑身的乏都散了。 十月中旬的一个周末,大哥家的儿子开车进城办事,顺路给我送来一筐山楂。红彤彤的果子堆在筐里,个个圆滚滚的,上面还带着几片绿叶。他说嫂子让我带话,说山楂熟了让你做山楂糕。 我谢了他,把筐子提到厨房。洗了一盆山楂,去核下锅加冰糖慢慢熬。锅里的山楂咕嘟咕嘟翻着泡,由红色慢慢变成深红,糖水收得浓稠了,满屋子都是酸甜的香味。我拿了个干净的玻璃碗把熬好的山楂糊倒进去晾着,等着它凝成糕。 第二天早上起来一看,山楂糕已经凝好了,红艳艳的一大块,在玻璃碗里颤巍巍的。我切成小方块摆了一盘,自己先尝了一块,酸酸甜甜的,老伴以前最爱吃这个。我在他照片前面放了一小块,说老周你尝尝,嫂子给的自家山楂。 那天下午我把剩下的山楂糕装了几个小盒,给楼上的李大姐和门口的老赵各送了一盒。李大姐接过去尝了一口,说真好吃,比超市卖的好多了。我说那是,超市的哪有自己做的实诚。 送了山楂糕回来路过小区花坛,看见几个小孩在捡落叶玩。他们把银杏叶堆成一堆再高高扬起来,金黄色的叶子在半空散开,纷纷扬扬落下来,跟下了一场黄金雨似的。我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跑过来把手心里一片特别完整的银杏叶递给我,说奶奶这个送给你。 我接过来看了看,叶片像把小扇子,叶脉清晰得很。我揣进口袋里带回了家,夹在旧相册的最后一页。往后翻相册的时候翻到这片叶子,就能想起来那个秋天下午的阳光和孩子的笑脸。 日子没有什么波澜了,平平淡淡的。但这种平淡让人踏实,早上起来知道今天要做什么,晚上躺下知道今天没白过。不像前几年那些糟心事把人磨得皮都要掉一层。 十月底的时候张大爷在中心下棋的时候忽然说他下个月要搬去儿子那儿住了。儿子在南方城市工作,接他过去养老。他说这话的时候手里捏着一枚棋子半天没落下,眼框子红红的。我们都舍不得他,但他笑着说那边暖和,冬天不用穿大棉袄。 走的那天我去车站送他。他儿子开着车来接,后备箱里塞满了行李。张大爷跟我握了握手,说周妹子你保重,以后下棋没人杀你了。我说你到那边也找个人下棋,别闲着。他说那肯定的,棋这东西一天不摸手生。 车子开走的时候我站在车站广场上看了很久。秋天的风有点凉了,我把外套的拉链往上拉了拉。广场上的鸽子在人群脚边走来走去找食吃,一个小孩追着它们跑,鸽子扑棱棱飞起来在天空盘旋了一圈又落下来。 我转身往家走。路上经过一家花店,门口摆着几盆金灿灿的菊花,在秋风里开得正旺。我挑了一盆搬回家放在阳台上,跟君子兰并排摆着。君子兰的绿叶子衬着菊花的黄花瓣,倒也好看。 阳台上吹过来一阵风,带着秋天干爽的凉意。我把菊花盆转了转方向,让花心冲着太阳。拍拍手上的泥土站起来,心满意足地回了屋里。 这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又梦见老伴了。这回他没坐在沙发上,而是站在阳台上背对着我,手里拿着喷壶在浇那盆君子兰。我叫了他一声,他回过头来笑了一下,脸上的褶子跟以前一模一样。他说这花你得好好养,明年还要开呢。 然后我就醒了。窗外天刚蒙蒙亮,鸟在叫。我翻了个身面朝窗户,嘴角自己翘起来了。 第二十三章 又是一年 日子不紧不慢地滑进了冬天。阳台上那盆菊花谢了,君子兰还绿着。暖气来的时候屋子里的温度上来了,我穿着薄毛衣在客厅里走动,身上暖洋洋的。 养老中心进入十二月份就开始筹备过年活动。李主任说今年要搞一个大联欢,让每个老人都出一个节目。我被分配到了合唱组,跟七八个阿姨一起练《我和我的祖国》。每天早上练半小时,调子跑得厉害,但大家唱得高兴,声音大得能把屋顶掀起来。 练完了几个老太太坐在一起喝水聊天。一个姓赵的阿姨说我老伴要是还在就好了,他唱歌好听。我说是啊,我老伴也是,就会唱一首东方红,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但嗓门大得吓人。几个人都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有点发红。 可那种红是暖的。想起故去的人,不是刀子剜心那种疼了,是心里头有块地方软软的酸酸的,像风吹过一片暖和的草地。他们来过,爱过,然后走了。剩下的人替他们把日子过下去。 腊月中旬的时候嫂子打电话来,问你今年啥时候回来过年。我说年前两三天吧,把这边的事安排好就回去。嫂子说好,被子给你晒好了,等着你。 挂了电话我去翻了一下日历,离过年还有半个月。这半个月里中心还有好多事要忙,联欢会的排练、年底的总结会、给困难老人送温暖。我拿了笔在日历上圈圈画画,把每天要做的事排好,然后贴在冰箱门上。 做完这些我坐在沙发上歇了一会儿,目光落在墙角那个塑料凳子上。就是那个被周明踢翻过的凳子,老伴自己做的那个。自从那次以后我一直没换,四条腿还是长短不齐,底下垫着那片旧硬纸板。凳子面上有一道浅裂纹,像一条细细的线。 我走过去蹲下来摸了摸那道裂纹。手指肚滑过去的时候有种涩涩的触感,老木头了,用了不知道多少年。老伴做这把凳子的时候我刚退休不久,他捣鼓了一上午,锯子刨子叮当响,做好了坐在上面试了试,说又稳当又结实。 后来果然用了很多年,吃饭不够坐的时候从墙角拖过来,来客人了也拿它当临时座。它比家里任何一件家具都旧都不起眼,但我舍不得扔。有些东西旧了就是旧了,可它在的日子久了,就跟长了根一样。 我在凳子旁边蹲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腿有点麻,扶着墙缓了缓。走到客厅窗户前面往外看,外面灰蒙蒙的天,天气预报说明天要降温。楼下的树都光秃秃的了,枝条伸在灰白的天空里,像一幅简笔画。 我回身去阳台上把那盆君子兰又往屋子里挪了挪,怕暖气片太近烤着它。花盆搬起来的时候底下带出来一点潮土,我拿抹布擦了擦地板。收拾完了直起腰的时候忽然想,明年春天这盆花还会开吗。 会的吧。年年都开,今年开了明年还开。就跟日子一样,一季接一季,永远不会断。 第二十四章 除夕 腊月二十八下午我就回了老家。那天风很大,吹得路边的枯草贴在地面上。大巴车上人不少,都是赶着回家过年的,手里拎着大包小包的年货。我旁边坐着一个年轻姑娘,抱着一个巨大的毛绒熊,说是给侄女带的礼物。她一路上都在跟家里人打电话说快到了快到了,声音里是压不住的喜悦。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哥哥在门口挂了一盏红灯笼,暖融融的光把院子照亮了一片。嫂子在厨房里忙活着炸丸子,油锅滋滋响着,香味从门缝里钻出来在院子里飘了满院。 我进了院子先深吸了一口气,炸丸子的香味混着冬天的冷空气,吸进肺里说不出的舒服。嫂子从厨房探出头来喊了一声回来了,快进屋暖和。我应了一声,把行李提进屋里。 正屋的八仙桌上摆着新买的年画,是一幅连年有余,胖娃娃抱着大鲤鱼。墙上贴了新糊的报纸,屋子里亮堂堂的。炉子生得旺旺的,铁皮炉圈被烧得泛红,坐在旁边烤火只觉得从头到脚都暖了。 嫂子炸了一盆肉丸子和一盆素丸子,又炸了麻叶子和馓子。我洗完手去帮忙揉面,盆里的面团软塌塌的,揉着揉着就光溜了。嫂子在旁边切白菜剁肉馅,菜刀在砧板上当当当响得飞快。 哥哥在外面贴春联。我透过窗户看见他踩着凳子举着红纸,两只手比来比去对位置。贴好了退后两步看看,又上去按了按边角。那副春联是大哥写的好字,上联天增岁月人增寿,下联春满乾坤福满门。 年夜饭是嫂子主厨,我打下手。炖了一只大公鸡,蒸了一条鱼,炒了八个菜,摆了满满一桌子。哥哥把那瓶白酒又拿出来了,说今晚上喝点。嫂子这回没拦他,自己先给自己倒了一小杯。 三个人坐在方桌前,电视里放着春节联欢晚会的预告,外面的鞭炮声已经开始稀稀拉拉响起来了。哥哥端起酒杯说干一杯,这一年大家都辛苦了。嫂子说主要是你妹子辛苦,一个人在城里不容易。我说我不辛苦,日子挺好。 碰了杯喝了酒,嫂子夹了一筷子鱼放进我碗里。她说妹子,吃鱼年年有余。我看着碗里那块鱼肉,白嫩嫩的冒着热气,眼圈忽然热了一下。但我没让眼泪掉下来,把鱼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说嫂子你手艺越来越好了。 嫂子嘿嘿笑,说不光手艺好了,人也老了不少。我说哪有,你看着比我年轻。哥哥在旁边闷着头吃肉,听见这话抬起头说你们俩都年轻,就我老。嫂子拿筷子敲了他一下,说吃你的饭。 吃完饭帮着嫂子收拾了碗筷,洗了锅擦了灶台。外面已经有人家开始放烟花了,砰砰的声音从村子各处传过来。我站在院子里仰头看,夜空中炸开一朵又一朵彩色的花,红的绿的紫的,亮了灭灭了亮。 哥哥搬了一把椅子坐在屋檐下抽烟。火星在黑暗里一闪一闪的,他在看烟花,脸上被光影映得明明暗暗。我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他把烟掐了,说冷不冷。我说不冷。他说院子里凉,进去吧。我说再看一会儿。 夜空里又炸开一朵大烟花,金色的光散开来像一把撑开的伞,慢慢落下去消失了。然后又是几朵连着的,噼里啪啦响成一片。远处近处的鞭炮声混在一起,村子像一锅煮沸了的水,热热闹闹的。 我站在院子里,手里揣着嫂子塞给我的一个暖手宝。烟花的光映在脸上,热在胸口。我想这一年经历了多少事啊,好的不好的都过去了。新一年要来了,我六十六岁了,日子还有很长很长。 站了一会儿我转身进了屋。嫂子在堂屋里把磕好的瓜子摆了一盘,又洗了一碗苹果。我坐在沙发上磕着瓜子看电视,哥哥也进来了坐在另一头。电视里正放着一个小品,台下观众笑得前仰后合,我们仨也跟着笑。 笑着笑着嫂子靠在我肩膀上打了个哈欠,说困了。我说困了就去睡,守啥岁呢。嫂子说不行,得熬到十二点。我说那我陪你熬。哥哥已经在旁边打上呼噜了,脑袋一歪一歪的。 窗外的鞭炮声渐渐密起来了,子时快到了。我在沙发上坐着,胳膊被嫂子枕得有点麻了,但没抽开。电视里的倒计时开始了,十、九、八、七,新年的钟声敲响的时候,满村子的鞭炮响成了一片,声音大得震耳朵。 嫂子迷迷糊糊醒了,说到点了。我说到了,新年好。嫂子揉着眼睛说新年好,然后打了个哈欠说真睡了,撑不住了。她站起来把哥哥摇醒,两个人一前一后去了里屋。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电视里还在热热闹闹放着节目。炉子里的火渐渐小了,红彤彤的炭火在炉膛里亮着。我拿起遥控器把声音调小了一些,屋子里安静下来,只听见炉火噼啪的细响和远处隐隐约约的鞭炮声。 我靠着沙发看着墙上那张新贴的年画。胖娃娃冲着我笑,怀里那条大鲤鱼红艳艳的。我轻声说老周,又过年了。你那儿要是也能听见炮仗声就好了。 墙上挂着的钟滴答滴答走着,时间一秒一秒往前赶。我把身上的毯子往上拉了拉,靠在沙发角上闭上了眼睛。炉火映在我脸上暖融融的,眼皮越来越沉了。 睡着之前我想着,新一年的春天应该来得早。阳台上那盆君子兰该抽花箭了,养老中心也该筹划春天带老人们去哪里踏青。还有老家的山楂树夏天又要红了,嫂子肯定还留着给我做山楂糕。 日子在往前走,我也在往前走。前面是什么样不知道,但走着走着就知道了。 我在一片暖融融的炉火和鞭炮余响里,睡沉了过去。 第二十五章 开春 正月初五回城那天,天还没全亮。嫂子起早给我煮了一锅汤圆,白胖胖的圆子在锅里翻滚着,她说吃了汤圆这一年都圆圆满满。我吃了满满一碗,连汤都喝干净了。 临走的时候嫂子又从柜子里翻出一条新围巾塞给我,大红色的,毛线织的。她说入冬的时候织的,本来想过年给我,一忙就给忘了。我摸了摸那条围巾,软乎乎的,颜色红得正。我说嫂子你手真巧。她说啥巧不巧的,戴着暖和就行。 哥哥照样送我到车站。这回他没骑三轮车,叫了村里跑出租的小面包,说天冷别坐敞篷的了。面包车在乡间路上颠颠簸簸的,我靠着车窗看外面,地里的麦苗已经返青了,一片一片的嫩绿色铺到天边。冬天走了,春天真的来了。 回到城里我先把行李收拾好,嫂子给的东西一样样归置。那条红围巾挂在门后的挂钩上,跟老伴那件藏青色夹克衫挨着。一红一蓝挂在一起,倒像两口子似的,我看着笑了笑。 下午去养老中心报到,李主任见了我第一句话就是周姐你气色真好,过年养胖了。我说那是,天天在家吃好的能不胖吗。她拉着我说开春活动安排得紧,下个月要组织春游,让我帮忙统计人数。我说行,你列个表给我。 忙起来的时候时间过得真快。统计名单、联系车辆、准备水和干粮,一件事接着一件事。我拿着笔在本子上勾勾画画,谁去谁不去谁要带什么药,都记得清清楚楚。以前上班的时候干这些活觉得是负担,现在干着只觉得充实。 春游那天天气特别好,太阳明晃晃的,天蓝得跟洗过一样。大巴拉着三十多个老人去了城郊的一个湿地公园,大家沿着木栈道慢慢走着看水鸟。水面上的野鸭子一群一群的,钻下去好半天才从老远的地方冒出来,惹得老人们一阵阵惊呼。 我跟在队伍最后面慢慢走,帮一个腿脚不太好的老太太拎着水壶。她走几步就歇一歇,跟我说她年轻的时候是撑船的,什么水鸟都认得。我一边听她讲一边看周围的花草,岸边的迎春花开了满条,一串一串的金黄色垂在水面上,倒影晃晃悠悠的。 中午在草地上铺了餐布野餐。大家把带来的东西摆出来,面包饼干水果咸菜什么都有,跟以前厂里组织春游一模一样。我咬着一块鸡蛋糕看前面几个老头在打扑克,吵吵嚷嚷的你出错了牌我赢了这一把,热闹得不行。 太阳晒在后背上暖洋洋的,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我眯着眼靠在一棵柳树树干上,柳条垂下来拂着我的肩膀,痒酥酥的。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特别满足。这种满足没什么大道理可讲,就是简简单单的,有太阳晒着,有风吹着,身边有热热闹闹的人,自己心里头敞亮。 春游回来以后养老中心的事情更多了。天气暖了,出来活动的老人明显多了,棋牌室活动室天天满员。我上午帮着烧水收拾,下午有时候教新来的老人用活动室的健身器材。有一回一个老大姐非拉着我教她玩跑步机,她自己站上去吓得哇哇叫,我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来。 日子像春天的河水一样,不急不慢地向前淌着,但每一寸都有活气。 第二十六章 花又开 三月底的一个早晨,我去阳台给君子兰浇水,忽然看见叶子中间又冒出了一小截花箭。 我蹲下来仔细看了看,可不是嘛,一根嫩绿的花茎从叶片中心笔直地长出来,顶上顶着小小的一簇花苞。跟去年一样,跟往年每一次都一样。每年到了这个时候,它就准时抽箭开花,从没迟到过。 我拿喷壶给花箭轻轻喷了喷水,水滴在幼嫩的花茎上聚成一颗颗亮珠子。我说老周你看见了吧,又要开了。你知道它每年都开,就是不知道它会开成什么样。可不管开成什么样都好看,反正我每次都高兴。 那天晚上我给嫂子打电话说了君子兰又抽箭的事。嫂子在那头说那感情好,你好好养着,开了花拍照片给我看。我说行,到时候发给你。嫂子又问最近身体咋样,吃饭好不好。我说好着呢,中心食堂的菜油水足,我都担心吃胖了。嫂子说胖点好,胖了有福气。 挂了电话我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但路灯的光照进来,屋子里有一层暖融融的橘黄色。我看着阳台上那盆君子兰模糊的轮廓,忽然想到一件事。 这盆花搬到我家阳台是十三年前的事了。那时候老伴刚退休,从花市把它端回来的时候花盆是新的,土是新换的,花只有两片叶子,小小的缩在盆里。他伺候了它十几年,从两片叶子养到现在这个光景。他走了以后我来接手,它照样长照样开,没因为换了主人就蔫了。 花是这样,日子也是这样。谁接手了都一样过,只要你用心。 花箭一天天长高,顶上的花苞从青色慢慢泛出橘红色。每天早上去阳台看它一眼成了我的固定功课,看它长高了一点点,花苞鼓了一点点,心里就有了个小小的盼头。 四月上旬的一天早上,花终于开了。 第一朵花瓣完全展开的时候我正在阳台上晾衣服。回头看见那朵花已经大大方方地绽开了,橘红色的花瓣层层叠叠的,花心里面的蕊泛着嫩黄色。我放下手里的衣服蹲过去看,凑近了能闻到一丝若有若无的清淡香气。 我拿手机拍了好几张照片,各个角度的都拍了。挑了一张最好看的发给嫂子,然后转发给了李主任。没过一会儿嫂子回了语音,嗓门比平时还高两度说真好看真好看。李主任也回了消息,说周姐你家的花养得真好。 我在阳台上蹲了好一会儿,看那朵花看个没够。又想起梦里老伴回头冲我笑的样子了。他说这花你得好好养,明年还要开呢。 这不就开了嘛。 第二十七章 人情往来 四月中旬的时候,小区里发生了一件事。住在四楼的陈叔突然中风住院了,他老伴走得早,两个孩子都在外地打工,一时半会儿赶不回来。消息传开以后,楼里几户邻居自发组织了轮流照顾。 我也报了名。头一回去医院送饭的时候,陈叔半靠在病床上,半边身子动不了,但嘴还能说话。看见我提着一保温桶粥进来,他眼圈红了,说周姐麻烦你了。我说麻烦啥,街里街坊的应该的。 给他喂了粥擦擦嘴,又帮他把床头摇低了些让他歇着。陈叔闭着眼叹了口气说人老了就怕这个,有个啥事连个递口水的人都没有。我坐在床边给他削苹果,说你不是有我们吗,楼梯上上下下几十户人呢。 陈叔睁开眼看我,说周姐你心真好。我说别这么说,以前我家老周住院的时候也是邻居们帮了不少忙。人这一辈子谁还没个难处,伸手帮一把就过去了。 从医院回来的路上我走得很慢。四月的风暖暖的,吹在脸上像棉絮一样轻。街边新种的月季开了好几丛,大红色的花朵在绿叶间显得格外喜庆。我想起老伴住院那阵子,也是这样春天,也是这样暖风,我一个人在医院和家之间来回跑,累得脚底板生疼。 那时候觉得日子真难熬。现在回头看,其实也就是一段路,走过去了天就亮了。那些在困难时候伸过手的人,我都记着。现在换我来伸手了。 陈叔住院那两周,楼里的邻居排了班,一家一天送饭。李大姐做了肉末蒸蛋,老赵炖了鲫鱼汤,三楼的王婶包了馄饨。我轮了两回班,一回送的小米红枣粥,一回包的饺子,韭菜鸡蛋馅的。 陈叔出院那天他儿子赶回来了,站在楼道里给大家伙鞠了好几个躬。说以后有什么事你们只管招呼一声,我陈鹏记着大家的好。邻居们都说不用不用,都是应该的。 那天晚上我坐在阳台上乘凉,看着楼下小区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三三两两的人在楼下散步,牵狗的抱小孩的拎着菜篮子的,各有各的来处和去处。陈叔的儿子扶着他也在楼下慢慢走着,走几步歇一歇。 我看着那父子俩的背影,心里有一种温热的踏实感。这个小区住了这么多年,以前只觉得它是住的地方。现在觉得它是一个家,是很多人一起守着的一个地方。 晚上睡觉前我又去看了一眼阳台上的君子兰。花全开了,六朵橘红色的花簇在一起,热热闹闹的一捧。在阳台的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晕,像一小团暖色的灯笼。 我给花盆里添了点水,把枯黄的老叶子摘了一片。又伸手轻轻拨了一下花箭,花微微颤了颤,露水似的月光在花瓣上流动了一下。 回屋关阳台门的时候,风从半开的窗户吹进来,带着楼下月季的香气和远处夜市的烟火气。我站在门口停了一下,深深地吸了一口。 这个春天的夜晚真好。 第二十八章 老友新聚 五月末的时候,养老中心来了一个新面孔。一个瘦高个的老头,头发全白了,戴一副金丝边眼镜,文质彬彬的样子。李主任介绍说这位是刚搬来咱们小区的石老师,退休以前在中学教语文。 石老师话不多,来了就坐在角落翻报纸。我在那儿烧水倒茶忙来忙去,偶尔跟他眼神碰上了点个头笑一下。后来熟悉了一点才知道他老伴两年前没了,孩子在北京,他不愿意去,就一个人留在本地。搬来我们小区是因为这边离他以前教书的学校近,偶尔还能回去转转。 有一天下午中心人少,就我跟石老师在活动室。他坐在窗边看一本旧书,我擦完了桌子也坐下来歇口气。他抬头看了我一眼说周大姐你忙了一上午了,歇歇吧。我说不累,习惯了。他笑了笑说你在中心干得挺好,老人们都喜欢你。 我说我就是跑跑腿,有啥喜欢不喜欢的。他合上书说不是跑腿的事,你在这儿,大家就觉得有个主心骨。我心里被他说得有点不好意思,低头给自己倒了杯水。 后来石老师就成了中心的常客。有时候他还帮着教老人们认字,遇上不识字的老人看药品说明书,他戴着老花镜一字一字给念。我看着他坐在那儿给老人们讲说明书的样子,觉得这人是个好脾气的。 六月初的一个下午,张阿姨拉着一帮老太太在院子里跳扇子舞,音乐放着茉莉花。我在旁边帮着搬音响,石老师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忽然说这个曲子我教学生唱过。张阿姨一听就把扇子塞了一把给他,说石老师你来跳。他连连摆手说不会不会,张阿姨说试试嘛。 结果石老师被拽进了队伍里,手忙脚乱地跟着比划扇子,动作僵得跟木头人似的。我在旁边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拿手机拍了好几张照片。石老师跳完了说这辈子最丢人的事就是今天了,但脸上的笑纹一直没松开。 那天晚上回家以后我翻着手机里那些照片,看到石老师张牙舞爪比划扇子的那张又笑了半天。笑着笑着忽然想,这人真有意思,不知道他爱不爱下棋。张大爷搬走了以后中心好久没人好好下棋了,要是石老师会下就好了。 第二天我问石老师下不下象棋,他推了推眼镜说会一点。我说那太好了,改天咱俩下两盘。他说行,输了别哭鼻子。我说你小看人,我好歹跟张大爷学了半年了。 后来真的下了几盘,我输多赢少。石老师的棋路稳扎稳打的,跟我这种莽撞派比起来明显老练得多。但每回赢了也不得意,还给我复盘说你这步走错了应该怎么怎么走。我嘴上说知道了知道了,其实压根儿没听进去。下棋嘛,图个乐呵,输赢有啥要紧。 日子就这么在吃饭下棋聊天帮人跑腿里流过去了。我有时候走在路上忽然会停下来看看天看看树,觉得自己好像年轻了好几岁。该吃的苦吃了,该过的不容易都过去了,现在剩下的就是好好活着这一件事了。 第二十九章 夏夜谈心 六月底的一个晚上,中心搞了一场纳凉晚会。在院子里拉了一盏大灯,摆了几张桌子放西瓜和茶水,老人们三三两两坐在院子里聊天。 我跟石老师坐在一桌。他面前放着一杯茶,慢悠悠地喝着,看旁边的人在唱黄梅戏。唱戏的是刘大爷,嗓门扯着破锣一样,调跑到三千里外了,底下的人还一个劲儿鼓掌叫好。 石老师说以前学校里也搞这个,他带的学生在操场上唱大合唱,跑调的也能唱得自己挺陶醉。我说学生好啊,有朝气。他说是啊,看见那些孩子就觉得日子有希望。 他说完这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忽然开口说周大姐,你一个人住着习惯吗。我说习惯,不习惯也过了这么些年了。他说我也是,刚开始那会儿半夜醒了觉得屋子里太空了,现在好多了,慢慢就适应了。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接话。石老师又说他儿子一直让他去北京,他不愿意去,人生地不熟的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我说那倒是,人老了还是在自己熟悉的地方舒服。 他说对啊,在这儿有中心有你们这些老伙计,日子过得充实。我说可不是嘛,我以前也觉得没了老伴就跟天塌了似的,后来发现其实天塌不了,你不爬起来就永远不知道外面有多亮堂。 石老师转头看了我一眼,院子里的灯照在他脸上,金丝边眼镜反射着细碎的光。他说周大姐你这话说得真好。我说不是我说的好,是日子过明白了自然就懂了。 唱完黄梅戏刘大爷端了块西瓜过来坐下啃。他嘴里塞得鼓鼓囊囊的还含含糊糊地说你们俩聊啥呢。石老师说聊人生呢。刘大爷说啥人生不人生的,吃瓜吃瓜。说着又去切了一大块递给我,我接过来咬了一口,瓜瓤沙沙的甜得直冒汁。 晚上回到家洗完澡躺床上,我翻来覆去想了会儿石老师说的话。他不是那种让人多想的人,但他说那句一个人住着习惯吗,我听得出来是真心的。一个人住着,习惯了三个字后面藏着多少晚上数过的羊和亮过整夜的灯,只有过来人知道。 我没往深处想,但觉得能遇上石老师这样的邻居挺好的。多个说话下棋的人,日子就多一分滋味。 第二天早上我去阳台浇花的时候,又看了一眼君子兰。花期过了,橘红色的花已经谢了,花瓣落在盆土上干卷成一团。我把枯花摘掉扔进垃圾桶,给叶子喷了喷水。 谢了就谢了吧。今年看过了,等着明年。花谢花开本来就是自然的事,跟日子一样,有起有落才过得下去。 第三十章 秋再临 不知不觉又一个秋天到了。 这几个月里,养老中心的活动越来越丰富。石老师每周五下午开了一个诗词欣赏的小课堂,起初只有三四个人听,后来慢慢多了,活动室里坐了小半屋子。我帮着搬椅子倒茶水,有时候也坐下来听几句。他讲诗讲得慢,一句一句的,讲到情深的地方声音就轻下去,底下安安静静的。 有一回他讲杜甫的《江村》,讲老妻画纸为棋局,稚子敲针作钓钩。他说这句好在哪里,好在烟火气。一个老人看着老伴在纸上画棋盘,孩子在旁边敲针做钓钩,日子就这么平平淡淡的,但这就是最珍贵的。 我坐在最后一排听着,心想我这一辈子也是烟火气堆出来的。年轻时候在纺织厂挡车,机器的轰鸣声从早响到晚。后来跟老伴过日子,柴米油盐吵吵闹闹。老了以后一个人,也是买菜做饭浇花拖地。全是小事,没一件值得写进书里。但就是这些小事垒起来,就成了我的一辈子。 十月份的时候石老师的儿子从北京回来了。长得跟石老师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瘦高个儿戴眼镜,一进门就叔叔阿姨叫了一圈。他回来之前我们几个老邻居合计着请石老师父子俩吃顿饭,就在小区外面的小馆子点了八个菜。 吃饭的时候石老师儿子说这次想把爸接到北京去住一阵子。石老师端着酒杯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住一个月就回来。我们都笑了,说去就去吧,北京看看孙子去。石老师说看孙子就一个月,时间长了不习惯。 那顿饭吃得很热闹。石老师难得喝了两杯酒,脸上红扑扑的,话也比平时多。他儿子在旁边给他夹菜,说爸你多吃点。石老师说你也是,瘦了,在北京是不是不好好吃饭。 我看着他们父子俩,忽然想如果我有孩子会是什么样。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具体画面来,毕竟没经历过的事想也是白想。但看着石老师跟他儿子坐在那儿吃饭说话,我心里头并不觉得失落。人这一辈子走的路都不同,我的路是这么走的,有这条路上的风景就够了。 石老师去北京前头一天还特意来跟我道别,说周大姐我不在的时候你帮我把活动室那几盆绿萝浇浇水。我说你放心去吧,回来保证都活着。他笑了笑说你别光顾着浇花,棋也练练,等我回来杀你几盘。 他走的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有点安静过头了。习惯了这个人在附近,冷不丁走了还有点空落落的。但我知道他一个月后就回来了,况且日子还得过,该吃吃该喝喝。 我坐在沙发上把电视打开调了个戏曲频道,听着咿咿呀呀的唱腔在屋子里回荡着。手边放着一杯热茶,脚边是那盆搬进屋过冬的君子兰。秋天的夜凉下来了,窗户关得严实,屋子里暖乎乎的。 我想石老师在北京应该过得挺好,有儿子有孙子,大城市的秋天景色也不一样。等他回来了我要问问他故宫的叶子红透没有。 手机亮了一下,是嫂子发来的消息:山楂又红了,啥时候回来给你做山楂糕。我回了个这周末就回,然后放下手机继续听戏。 窗外的月亮圆圆的挂在天上,秋夜的月光清亮亮的,照在阳台的落地窗上像铺了一层薄薄的水银。我靠在沙发里,听着戏文里的唱段,两只脚搭在脚凳上,慢慢就把眼睛闭上了。 感谢阅读,平安喜乐祝愿各位读者平安健康,万事顺遂,阖家美满。